江西大旅社的账本上，记着一笔流水。 一九二七年七月下旬，南昌城最热闹的中山路，这家旅社住进了一大批“生意人”。他们穿着长衫，提着皮箱，白天在房间里打牌聊天，晚上出去转悠。账本上写着：房钱照付，饭钱另算，打牌的人出手大方，小费给的是银元。 旅社的伙计后来跟人念叨，那帮人不像做生意的。做生意的住店，账算得精细，一个铜板都要掰两半。这帮人不算账，要多少给多少。而且他们走路的样子不一样，步子迈得齐，拐弯的时候身子不打晃。 那时候南昌城的人不知道，这些“生意人”是来起义的。八月一号凌晨，枪声响了。贺龙的部队打省政府，叶挺的部队打天主堂，朱德的军官教导团打城门。一夜之间，南昌城换了旗。 这声枪响，后来被定成建军节。一九二七年的这声枪，到二〇二七年，整整一百年。 一百年是个什么概念。一个人活一辈子，从出生到老去，撑死也就一百年。一支军队活一百年，从几万人发展到两百多万人，从步枪手榴弹发展到航母隐身战机，从被追着满山跑发展到在西太平洋跟人掰手腕。 这种变化，放在人类军事史上也不多见。 南昌起义那会儿，起义部队两万多人，打了一夜，占了城，然后呢？没有然后了。四面八方都是敌人，守不住，撤。往哪撤？往南撤。一路撤到广东，撤到潮汕，吃了败仗，队伍散了，剩下一小撮人跟着朱德上井冈山。 那时候谁要是说这支队伍能撑一百年，能撑出一个新中国，听的人大概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。 但历史有时候就这么不讲道理。 井冈山那会儿，红军吃什么？红米饭南瓜汤。穿什么？自己纺的粗布。用什么打仗？缴来的汉阳造，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，子弹打出去不知道往哪飞。就这点家底，硬是在山里撑了好几年，撑出了根据地，撑出了苏维埃。 长征那会儿，八万多人出发，走到陕北剩了不到一万。湘江边上，江水被血染红了三天。战士跳进江里挡子弹，头天跳下去，第二天人就没了。那时候活着的人不知道自己明天还在不在，但还是往前走。走过雪山，走过草地，走到陕甘宁，走出一块落脚的地方。 抗战那会儿，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打游击。什么叫敌后？就是钻到鬼子包围圈里去打。地道战、地雷战、麻雀战，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磨，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。打到最后，一百多万正规军，两百多万民兵，硬是把鬼子拖在了中国战场。 解放战争那会儿，小米加步枪对飞机大炮。淮海战役，六十万对八十万，打了六十五天，吃掉国民党五个兵团。那六十万人背后，是五百多万支前民工。推着独轮车送粮食的，抬着担架运伤员的，扛着门板架桥的。老百姓拿命撑解放军，解放军拿命打胜仗。 抗美援朝那会儿，志愿军穿着单衣进了朝鲜。长津湖零下四十度，枪栓冻得拉不开，手榴弹盖拧不下来。战士们把枪揣在怀里暖，用牙咬开手榴弹盖。冻死的连队，一个连一个连地冻死，最后成了冰雕，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。上甘岭，两个高地，打了四十三天，山头被炮火削低了两米。坑道里的人喝尿解渴，一个苹果传了一圈没人舍得吃。 那一仗打完了，全世界都知道，中国军队不好惹。 再往后，两弹一星，核潜艇，常规导弹，预警机，航母，隐身战机。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，拿汗换的，拿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换的。 到二〇二七年，正好一百年。 同一个七月，香港那边也在准备。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号，香港会展中心，五星红旗升上去，米字旗降下来。那天晚上下了大雨，仪式在室内办的，但外面的人站在雨里看直播，看得哭。一百五十多年的殖民地，一晚上就换回来了。 二〇二七年，香港回归三十年。 三十年是什么概念。回归那年出生的孩子，到二〇二七年，三十岁。三十岁的人，在香港读到大学毕业，出来做事，有的做了十年，有的刚升职，有的还在租房子住。他们没经历过殖民时代，没听过女王生日放假的规矩，不知道港督是谁。对他们来说，香港就是中国的一个城市，跟广州深圳差不多，只不过买东西用港币，说话夹英文。 这三十年里，香港经历了不少事。亚洲金融风暴，非典，金融危机，修例风波，疫情。每一回都有人说香港要完了，每一回香港都没完。股市跌了又涨，楼市跌了又涨，人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。 二〇二七年那个七月，香港大概会办一些活动。升旗，酒会，晚会，烟花。电视上放纪录片，讲三十年怎么过来的。老一辈的人看着看着可能掉眼泪，年轻人大概会低头玩手机。 但不管怎么过，三十年这个数摆在那儿。一百五十多年的殖民史被翻过去了，三十年的一国两制摆在那儿。翻过去的不会回来，摆在那儿的是要继续往下走的。 还是二〇二七年，秋天的时候，北京。 人民大会堂里要开一次代表大会。哪一次？数数看。一大在上海，二大在上海，三大在广州，四大在上海，五大在武汉，六大在莫斯科，七大在延安，八大以后在北京。从一大到二十大，一百零一年。 二十一大，应该是二〇二七年。 这种会开起来是什么样。几千个代表坐在大会堂里，听报告，鼓掌，讨论，投票。外面的人看新闻，看公报，看新一届班子谁上谁下。看着看着觉得闷，觉得跟自己没关系。 但把时间线拉长了看，这种会每次都是在拐弯的地